導讀

最近有三部與動物有關的電影前後在台灣上映，依序是《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2023）、《荒野機器人》（The Wild Robot,2024）還有《喵的奇幻漂流》（Flow,2024），無論在專業影評或大眾娛樂都得到很好的評價。《再見機器人》與《荒野機器人》均講述著（擬人化的）「動物」與（有智慧有情感的）機器「人」間的故事，前者發生在都市裡，談的是遺憾與放下；後者開展在荒野間，講的是成長與陪伴。相較下《喵的奇幻漂流》特別一點，故事裡頭的城市只剩遺跡，文明早已沒入於叢林與海洋之間，是難得一部完全沒有出現人類，也沒有擬人化的動物，保留動物原始本能與特性，描繪一個看似近末日時期的動物版諾亞方舟敘事。銀幕上的動物無論擬不擬人，樣貌總是可愛，個性總是溫暖的（不夠可愛不太溫暖的也會隨著劇情推進逐漸改變），當我們心情隨著他們的故事起伏，因為他們緊張、發酵、感動甚至落淚時，其實往往忘記了他們扮演著的是「像人一般的動物角色」、或者人類眼中「該有的」動物的樣子，即使是不太擬人化《喵的奇幻漂流》，裡頭動物們學習互相合作與拯救彼此的過程，其實也很「人類」，扮演著人類認為可愛動物們應該要有的樣貌。

但轉頭看看真實世界的動物們，扮演人類期待角色的動物們會是什麼樣子的？他們必須要學會趴下握手？四足動物要能雙腳站立走路甚至雜耍？夜行動物必須接受持續的日光燈照射好讓觀眾看得清楚？寒帶動物必須適應人工空調模擬的假寒氣候？野生動物世界其實是學著「不野」也能生活的世界？更別說上述大部分的展演動物，都是在空間不足、環境不適、醫療欠缺的條件下，悖於其本能與天性，被迫融入人類的豢養環境裡，用著人們期待的樣子生存著，這才是真實的現代版的「動物放城市」―― 把動物放在城市裡，用柵欄圍起來，旁邊隨便種點花草堆砌假山假石，取個可愛又響亮的名字後，讓他們來服務人群，娛樂觀眾。

這是一本講述著現代動物處境的小書，想呈現的便是這種幻想與現實的差距。前兩章想讓大家除了家裡可愛的貓貓狗狗外，能看見更多動物在人類世界的真實處境。第一章講述動物展演場所的現況，第二章談論籠鏈犬們的故事―不是被飼養的動物都會受到比較好的照顧，我們可以從前章看出《動物展演管理辦法》的障礙，後章看出《動物保護法》的極限，這些規範本身與實際執法的不足，都容易使調查者、吹哨者或是救援者，陷入法律風險，導致救援空間。第三至第五章深入探討動保工作最大的難題：蒐證。動物救援者與獸醫遇到一樣的難題：動物不會說話，所以無法像人看醫生時一樣敘述自己的病症，也無法在行調查程序時講述自己的處境，在當代無論是行政管制任務或司法救濟途徑均高度講求證據資料的年代，蒐證一直是動物救援最艱困的工作環節。如何提升影像證據搜集的可能性，使不當對待動物畫面能有效的揭露於司法與大眾視線裡，求取揭弊公益性與隱私保護之平衡（第三章）；美國「Ag-Gag」法經宣告違憲的案例與多個國家的「反皮草運動」值得參考（第四章）；又如何將主管機關掌理的相關資訊公開透明，以落實公眾討論、參與與監督，也是蒐證過程或政策推進相當重要的一步（第五章）。

最後我們回到一個根本的問題：動物到底有沒有權利？又是由誰來界定他們的權利？誰來保護他們的權利？這與本文一開始提的問題相為呼應：究竟我們想看見的、保留的是動物原本的樣子，還是我們期待他們的樣子？我們想保護的究竟是身而為動物的「動物」，還是人類眼中的「動物」？動物保護的落實與提升，必須是從意識到問題開始，本書便是希望以不同的主題，從不同的角度，陪著大家去挖掘這個課題。

本書第六章的末段提到：「謙卑地看待動物及其處境，將會發現牠可能是人最好的老師，引領我們承認動物不應該因為人類的娛樂和利益而受苦…」而在最後一章中，我們看到令人鼓舞的進展：世界各地已有九個國家將動物保護納入憲法中。這樣的進展，讓動物保護的價值在面對宗教、經濟、學術等其他價值觀的衝突時，不再總是被擺在最後，也就更有可能實質減少牠們的痛苦――這是邁向保護動物的重要一步。

期待有一天，動物們都能夠盡情的「做自己」，自由地翱翔、奔跑、打盹或無所事事，他們不再只是人類的娛樂或調劑，不在只是螢幕上人類一廂情願的美好想像，而是與人類共存的城市或荒野間，確實存在的真實風景。